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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的梦里水乡

来源:未知 编辑:admin 时间:2021-05-07

  走过长长的河堤,穿过茂盛的松树林,就是故乡的河了。河面一尺来宽,河水在秋色里油然发亮,安然西去,一直奔到大型水库,那里有一座发电站,维系着村里所有人的生活。

  雪亮的水恍若长卧的琴弦,发出悠扬的乐曲,扬起雪白的水花,冲击着你的耳膜。河面偶尔还会浮着一些掉下来的木瓜,沉沉浮浮,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接,一边淘洗,一边享用。成熟的时节,木瓜饱满,黝黑的瓜皮,金黄的果肉,甜蜜的汁水,还有黑色的仁。用手一劈,瓜裂开了。掏出一小块,塞嘴里,甜如蜜汁。

  白天的河水是热闹的,洗衣的喧嚣声,妇女的说话声,孩子的嬉戏声,不绝于耳。到了夜晚,倒换了一副妆容,娴静极了。月光下的河,美丽而寂寞;水乡里的村庄,安宁静谧。

  邻近住着二十多户人家,共同守着这片和美田园。笆篱院下,挂满了瓜果,藤萝爬上了院墙和屋顶,像极了招展的旗帜,占领了高处,展示着季节的美好。日光永远明媚可爱,从东边的山头升起,游移了一天之后,在西边的山头落下。随即月亮升起来了,传来了几声狗吠,村道上树影斑驳,远远近近若有似无的私语声,此起彼伏的小孩哭声,隐隐约约汽车的声音。

  村里有口老井,井水常年涌泉,泉水甘洌清甜,哺育了祖祖辈辈。井水是一个洼地形成的,天然可口,不含任何杂质。起初有一口泉水,有好些年头了,打我记事起就存在,一直往外冒,永然是清新的,有活力的。村里人饮水、浇菜、洗澡都用泉水。泉水里有无数条小鱼游来游去,孩子们带了瓶瓶罐罐,用塑料勺子、用塑料袋,或者干脆用手,捞上了几条算几条,放在自带的器皿里,捞得多的人如同英雄凯旋。有人拎着装了鱼的瓶子飞奔回家,一不小心摔了个跟头,瓶子破了,手脚铁青,屁股生疼,却顾不上叫唤,先关心鱼怎么样了,赶紧找还活着的,装回瓶里去,再换上家中的清水,配上河沙,弄些水草,就算给鱼安家了。

  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。在粤东山区,凡有井水处,也能唱山歌。老家有条石窟河,宽广且深不见底,游鱼无数,为当地名胜之一。少时记得有部山歌剧《挽水西流》,讲一个很有意思的爱情故事,一对情侣,男的去南洋谋生,女的在家务农,男的发达后,负心不肯相认,说除非挽水西流,奇迹发生了,水本是东流的,结果因人却西去了。水成人之美,让这段感情柳暗花明。

  水是生命之源,客家围屋有个半月池,一来抵抗外敌入侵,二来饮水,三来风水。屋是好屋,有水皆活。一池活水,数尾锦鳞,银光闪闪,动感十足。水中栽了荷花,还种上了芭蕉,栽培些桃树和李树,甚至加上龙眼和荔枝。一到秋天,姹紫嫣红,目不暇接,香飘十里,招蜂引蝶,分外热闹。

  家家几乎有鱼塘,鱼塘里有荷叶、荷花和莲藕。打鱼时节,村里人全来帮忙。先堵住水缺口,将水排完,再用网将鱼打捞上来。水田做的鱼塘,放了好多田螺。全是野生的,几乎下去人手一份,不会落空。提上来,就着河水冲干净,用篓装好,放在太阳下晾干,晚上就是绝好的美食。打鱼时趣闻颇多,有时两三家的鱼塘是连在一块的,中间只有浅浅的田埂,鱼捞上来时,会不小心甩到别家塘里。鱼是见水就逃,好大的鱼说不见就不见了。找邻居也不好说,对方未必会承认。只好说,来年吧,来年打鱼时,给你挑一条大的。于是,不再深究了。到那年丰收时,邻居果然信守诺言,将一条大鱼交你手上,沉甸甸的,活蹦乱跳,这个活物,比自家的鱼吃着还爽口。

  一方水土一方人,故乡的女子水灵灵的,头披蓝方头巾,肩挑竹篮,一身粗布衫打扮,她们穿着布鞋,用客家话交流,偶尔唱山歌。以前河里水清见底,有游鱼,还有石头,是天然的游泳池。整条村子的孩子都会去河边戏水,水面哗哗直响,比过年还快活几分。有人在洗衣,有人在冲凉,慢慢有人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山歌。这边唱来那边和,不比刘三姐逊色多少。客家的山歌能手一抓一大把,即兴表演、声情并茂。客家女人性情温柔似水,持家又能干,受人喜欢。有人说,要是娶了客家女子,肯定是上辈子积了德。话虽有点夸张,但对于男人却是实实在在的福分。有客家女子在家,他们可以放心闯荡,家里从此无忧。

  有水就有田。月光下的水田是最迷人的所在。那里有叫嚷的蛙声,有无边的绿苗,有淙淙的涧水,有美好的月色,还有田螺和蛇,猫头鹰和田鼠以及各种无名的小生物。它们安然相处,过着所谓的乡村夜生活,仿佛它们才是主人。在夏日里,寸水寸金,为了抢那一脉水源,有人早早守在河边,给自家田里引槽灌水,有人趁机改道,上演了夜色下的争水战。严重时会发生械斗,有人受伤。妇女的骂声,小孩的哭声,闹得不可开交。月色沉默,人群终于退去了。围观的人群也散开去。只有刚才还在对立的两家人,各自护送着伤员,回自家歇息。

  村里有座八仙桥,是以前上学必经之路。这座普普通通的石桥,横卧于水面之上。“八仙桥”三个石刻大字赫然在目,四个桥墩立于水面,像长出的树桩,说不清站了多少风雨年月。八仙桥由来自然跟八仙有关,话说当年八仙过东海时经过这里,被美景所吸引,便在此歇息,后人为纪念这段典故,捐资修了这座桥。桥名有趣,也很神奇。某年有一小伙子骑车夜行,不小心从桥上掉下去,河床石尖林立,他却安然无恙。乡亲们都说是神仙保佑。他母亲特地去桥头的土地庙里烧香还愿,感谢神仙给了她儿子第二次生命。同村有个小孩贪玩,偷吃土地神供品,甚至吃了里面的土,结果竟有点像宝玉一般痴了。家人四处寻医问药,一直无效。这样拖到了十七八岁,有天突然好了,现已娶妻生子,与家人其乐融融。也有醉鬼拍桥,将桥栏拍断了两根,这醉鬼后来在某日酒后淹死于水田。可惜后来,桥还是坏了,不能行走,村里便再度集资重修,极其牢固,却似乎少了些许味道。

  八仙桥下的河更宽大,常年清澈,鱼虾成群。父亲有空便会去打鱼,不消半天工夫,便满载而归。邻居都异常羡慕父亲的手艺,也有人跟他去打鱼,结果都没有他打得多。鱼吃不完,就送些给邻居,余下的就用大缸腌制,每日三餐尽可食用美味。那时吃鱼吃怕了,直到现在我对鱼还有些后怕。

  山里的泉水是城里人的宝。早早通了自来水,可就是有人天天开着小车去山边石缝里接水,一桶桶装水,要二十分钟才能接满。队伍极其壮观,从山边排到山脚,人人仰着脖子,谈天说地,有些甚至带了板凳,打起了持久战。有人带来了饭菜,并不着急吃,往往扒拉了几口就又去接水了。轮到自己,先好好洗把脸,再捧几口入喉,有点冷,但甜,含丰富的矿物质,有生津止渴之效。从山里搬进城里后,思念家乡的井水,有时好心邻居会帮捎一桶半盆,解解相思意。

  家乡石窟河上架起了两座桥,但不牢固,遇大雨,洪水泛滥。几乎不敢过桥,两边封路,绕桥底下较远的地方坐船过去。一人一车一块钱,生意异常红火。我从来没坐过船,总算过了瘾,那是高中时期最美丽的经历了。水也是美的,掩映着绿树红花,不知名的植物,缀满了星星点点的藤条,开出绿色的光景,惹出几许春天的味道。

  水悠悠,情悠悠,送我一直送出大山,送我进了省城,到了岐江,直至定居。家乡水酿造的娘酒,醇厚香浓,百饮不厌,外边极难喝到了。每当此时,便想着回去,回到那个魂牵梦萦的水乡。

  梦里水乡,最好岭南。这些年来,穿行于故乡与他乡的旅途之中,我才蓦然发觉故乡的水流去的,是无可挽留的时光。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是故乡的一滴水,一掬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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